熊家全展示他珍藏的一组以成都茶馆为创作灵感的的面人形象。

  面塑技艺,俗称“面人”或“面娃娃”,是一种制作简单但艺术性很高的民间工艺品。中国的面塑艺术早在汉代就已有文字记载,是我国世代相传的一门民间艺术。因地域不同,各地面人的捏制风格也有所不同,黄河流域古朴、粗犷、豪放,长江流域却是细致、优美、精巧。
  清朝晚期至民国中期,成都也出现了一批具有代表性的著名面塑艺人:风花雪(艺名)、表面文明(艺名)、雷跃山等。“风花雪”本姓李,当年以“蓉城李记风花雪”的招牌摆摊从艺;“风花雪”嫡传弟子为谢德芳;1973年,谢德芳收8岁的熊家全为徒;六年前,熊家全收13岁的秋枫为弟子。“成都面人”单脉相传,迄今四代。这些来自草根的艺人们挑担提盒,走乡串镇,给那时的人们带去了不少欢乐。

  但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,这种源自民间工艺人谋生的技艺,正在逐渐消亡。如今在成都,我们已经很难看面塑艺人摆摊谋生的身影,面塑技艺也只能是在庙会上,或在成都少数的公园和景点里,依稀可见。

  目前,“成都面人”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。熊家全作为成都著名面塑艺人“风花雪”唯一的再传弟子,自1973年开始跟随“风花雪”弟子谢德芳先生学艺以来,从事面塑技艺至今已有四十余年,有“成都面人熊”“熊鹦鹉”之雅号。

[ 家传手艺 ] 单脉相传

  熊家全生于成都,长于成都,是土生土长的成都本地人,也是成都著名的面塑艺人,一直坚持做成都本土的“面娃娃”,人送雅号“面人熊”。经他手捏出的面人虽颜色鲜亮但绝不艳丽逼人,在通风的环境中五六年也不会褪色。

  第一次见熊家全时,他正在一所小学给孩子们上面塑课,他告诉记者:“我早就不在外面摆摊了,现在更多的时间都在学校给孩子们上课。我希望把我所学全都交给孩子们,通过自己能把面塑这门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。

  据熊家全回忆,1973年,年仅8岁的他开始跟随当时的面塑艺人谢德芳先生学艺。谢德芳不是外人,正是熊家全的姐夫,谢德芳的徒弟虽说有七八个,但有的已过世,有的已改行,真正坚持下来的只有熊家全。熊家全说:“是姐夫把我领进了门,我的面塑技艺应该算是家传的。”

  熊家全从记事起,就有看着姐夫谢德芳捏面人的记忆。家庭环境的熏陶,从小的耳濡目染,激发了熊家全最初制作面人的兴趣。这让熊家全跟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,八岁的时候,其他小男孩热衷于“嘣嘣枪”“萝卜枪”等游戏,熊家全则喜欢自己动手捏面人玩。10岁左右的时候,还在读小学的熊家全用面捏的小猫小狗,已经可以在集市上卖钱了,三分钱一个,五分钱两个,每周他都会带着自己做的面人到成都的南郊公园、文化公园、杜甫草堂等景点售卖以补贴家用。在他的记忆中,“那段风餐露宿的生活虽然很辛苦,但看到自己的作品能得到认可也让我感到一丝快乐。”

  1980年,熊家全初中毕业,考中专失败,复读一年,再考再失败,便开始了一边种田一边捏面人的生活。时值改革开放,熊家全转念开始在成都各个集市摆摊捏面人售卖,面塑成了他谋生的技艺。

  和大多数手艺人一样,熊家全当时摆摊的“根据地”就在成都的各大公园。青羊宫的灯会、文化公园的花会以及人民公园的菊展是不能错过的,除此之外,熊家全就在每周三以及赶集日穿梭于各个公园。“那时不像现在周末双休,只有周三是休息日,所以每到周三和赶集日,我就准备一坨面出去摆摊,一天收入两三元钱,除去清洁费,再吃碗面条,便所剩无几。”说起当年的摆摊经历,熊家全感叹道:“其实当时非常清楚要靠这门手艺赚钱是不可能的,但是没办法,我只会这个。”不管是在家种地卖菜,还是后来为了改善经济条件承包了茶铺,熊家全依旧不间断地去摆摊卖面人。坚持了几十年,风里来雨里去,常常要走十几里的路,大冬天耳朵被冷风吹得长满冻疮,卖不到钱的时候也是常有的,但熊家全清楚明白,这就是民间艺人的艰辛。

  文化公园最初收摊位费的时候,熊家全曾经做出过一个“大胆”的决定。全身只有200元的他一狠心,花了150元缴纳了文化公园半年的“入园费”,剩下50元拿去买了面塑的原材料,分文不剩。本已下了“大干一场”的决心,熊家全却在第一天就大受打击:一天才卖出去两元钱,只能买点吃的填肚子,到最后连坐车的钱都没有,只能走路回家。由于当时是农忙时节,还要帮家里种地种菜,加上第一天的受挫,后来也没去几次,200块钱几乎打了水漂。当时经济条件并不宽裕的熊家全虽然心痛不已,但他对自己的一时冲动早已释怀:“谁都有过为梦想冲动的时候,面塑就是我的梦想,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,我也没有想过要放弃。”

  转折发生在1985年。时任法国驻中国大使馆文化参赞,想了解一下中国的民间工艺,在成都的任务下达到了当时的西城区文化局。由区文化局组织的展示活动就举办在大慈寺,熊家全在大慈寺为法国文化使者做了专场的面人制作表演,引起了极大的社会反响。在熊家全的记忆里,从那年夏天开始,《成都晚报》等新闻媒体上才开始出现“民间艺术”的提法。“以前饭都没吃饱,哪里谈得上艺术?”熊家全回忆道,也是从那个时候起,他就开始不断出席类似活动,并开始为人们所熟知,直到2005年,熊家全被赠予“成都面人熊”的雅号。

  2010年,成都面人被列入了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,熊家全成了这门技艺的省级法定传承人。熊家全说:“其实以前和我一起学面塑的还有其他人,但是面塑不仅要求对这个手艺热爱,有天赋,还要求坐得住静得下来,把简单的技艺做到精致。最后我们这些人中,只有我坚持下来了,这门家传手艺也算是单脉相传了。”

  从最初对面塑到好奇,到后来靠面塑谋生,再到如今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……熊家全至今50多年的生活经历,“面娃娃”就占据了40多年。熊家全说,这份不解之缘还将在他今后的生活中继续下去。





[ 小面人里 ] 有大文化

  从事面塑技艺四十多年来,熊家全家里珍藏了不少自己的面塑作品。“有时它们就像是我的老朋友一样。”熊家全拿出自己珍藏的作品向记者一一展示,从面团的制作、上色到制作工具的选取,熊师傅开始滔滔不绝地向记者讲起了他和面人之间说不完的故事。

  “就制作工艺而言,用于捏面人用的面团需要充分考虑其在可塑性、防腐性等方面的要求。”熊家全介绍,在制作面娃娃时,首先要精选上等面粉,按一定比例加入糯米粉、色素、盐、蜂蜜、热水等,不断搅拌均匀后揉制成团。然后将制好的生面团上锅蒸煮直至变熟后捞起,趁面团温度未完全冷却将其反复揉搓,使其颜色均匀,达到一定的柔韧度。塑形的技巧包括:用手捏、搓、揉、掀,用小竹刀灵巧地点、切、刻、划、等。面人的制作工也是具多达十多种,但都随手可得,如剪刀、木梳、滚签、润滑油等。

  谈及对人物形象的塑造,熊家全说,制作一个优质的面娃娃,不仅要懂得制作方法,还要赋予面娃娃“活起来”的文化内涵。比起面人的外形,熊家全更在乎自己作品所包含的文化内涵。“捏面人的技术再娴熟,面人外形做得再像,但如果不清楚人物出处,说不出面人背后的文化内涵,那这些东西就称不上艺术品,师傅也充其量算个手艺人而已。”

  熊家全说面人的制作很细腻,了解面人形象背后的文化内涵,能让面人看起来更鲜活。“比如,你捏一个刘备的面人,你不仅要有想象刘备的样貌,还要了解刘备的性格、生活的年代,发生在他身边的故事,只有这样,制作出来的这个静态人物才可能鲜活。”虽然没有受过正规的美术教育,但民间艺人在长期的实践中摸索出了关于形体的规律。“站七盘三坐五”,便是面塑业的一句行话。熊家全解释说,站着的人得有七个人头的高度,如果塑的是个驼背,也得有六个头高。

  要让面人“活起来”,不仅要求制作者拥有丰富的想象、不断革新的创造力,还需要制作者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知识等。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、川剧里的经典折子戏,都是面塑的题材来源。熊家全的历史知识,主要来自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经典连环画,如刘继卣画的《西厢记》和《三英战吕布》《凤仪亭》等《三国演义》系列。他上中小学时,在书摊看连环画,看到有特别喜欢的人物造型,甚至会用刀片悄悄划下来,带回家收藏。

  年纪稍长,熊家全酷爱上了川剧。他最喜欢正生泰斗贾培芝、著名川剧演员周企何、川剧丑角唐云峰等人唱演的经典折子戏,诸如《柜中缘》《三跑山》《打神告庙》《三堂会审》等。在电视上,熊家全看其对白;听录音盒带,则闭目体味其唱词唱腔。

  看连环画,听折子戏,这两个爱好为熊家全的面塑创作提供了诸多帮助。“比如说《西厢记》就有好多个名字,《拷红》是它,《张生听琴》是它,《红娘》也是它。”熊家全说,“顾客提到其中任何一个名字,你都要知道,才能做得出来。”他认为,对于中国历史的基本常识,民间艺人也应该有所了解。比如说塑三国人物中的关羽,就得对他的穿着打扮有所了解,得知道他是山西人而不是河南人。有了一定的文化修养,做出来的东西才有内涵,刻画出来的人物才有灵气,有生气。“如果你把关羽塑成了花脸,肯定就闹笑话了。”


[ 与时俱进 ] 经久不衰

  和面塑打交道的四十多年,熊家全与面塑有着不可分割的情感。如今他早已不再摆摊,而是作为成都民间手艺人的一张名片,将传统技艺的种子撒向全国各地,甚至撒出了国门。

  2015年春节前夕,文化部组织一批来自全国的民间艺人远赴非洲进行文化慰问演出,熊家全作为成都著名的面塑艺人应邀参加。他坦言,一开始自己并没有想到这门技艺能这么受欢迎,获得这么高的评价。

  最近,熊家全接到了新的挑战——有人希望他能做一个动画片《冰雪奇缘》中的主人公“艾莎公主”面人。熊家全对着艾莎的图片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,甚至去了解了这位“公主”的性格特征,“现在仍在摸索阶段,和瓜果鱼虫不一样,这些东西现实生活中是没有的,我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教育,只能慢慢琢磨、研究。”熊家全说,在做成这个之前,至少得有十个失败的案例,而定型之后,要让我永远记住怎么去做,至少得做上五六十个之后了。做不成功的作品,他也决不拿到市面上去售卖。

  俗话说“艺高人胆大”,有了这门手艺,到了一定火候,想做的几乎都可以做出来。有人让他做风景,做沙盘,他都一一接招,并且做得活灵活现。但经验告诉他,也有面塑不能碰的东西,那便是机械模型类物件。“机械模型有很多菱角和几何图形,无论怎么用心,面团的质地和效果始终都不尽如人意。”熊家全说道。

  对熊家全来说,面塑技艺的传承是现在他心里最重要,也是最关心的事。“如今,随着现代科技文明的不断更新进步,成都民间面塑因为工艺复杂,经济效益相对较低等因素逐渐萧条下来,目前潜心从事民间面塑的艺人越来越少了。”熊家全表示,这种现象也算正常,因为过去的艺人们走南闯北、风餐露宿,靠着这门手艺还能谋生,现在已经不太现实。

  令人欣慰的是,“面人熊”的手艺已经找到了传承人,也是他目前唯一的传人,是师傅谢德芳的亲孙子,名叫秋枫。秋枫13岁起就跟着熊师傅学手艺,目前正在上中学。熊家全告诉记者:“现在社会不一样了,秋枫将来肯定不会以此为生,但我的手艺有人给传承下去也算是幸运了。”

  除了秋风这个“关门弟子”外,熊家全还有上万个“亲传弟子”。为了让面塑技艺在民间传承下去,熊家全加入了由成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办的“非遗进校园”活动。青羊区下属的小学,熊家全基本都去过,据他介绍,至少有上万名孩子上过他的面塑课程。目前,每周三和周五下午,熊家全就带着自己的面团,分别前往成都市锦官驿小学和彩虹桥小学给孩子们上课。熊家全往往只给出一个主题,任孩子们自由发挥,虽然只能教一些最简单的手法,但是孩子们的想象力给面塑又注入了新的活力,也给熊家全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的生活带来浓浓暖意。学生的反映也都非常热烈,几乎每次上课都爆满,原本38个人一班的教室坐了50多个人,没有板凳,大家就站着。看着大家如此热爱面塑文化,熊家全开心之余,也明白自己的责任所在:“我不期盼在这些娃娃中能教出几个学生,只是希望孩子们能通过我的课享受到面塑这门民间技艺带去的快乐,从而主动地去了解这门技艺,让这门技艺不至于在几十年后没人记得,这就足够了。”

  除此之外,熊家全还曾在美洲花园小区旁的“美国学校”上课——那是一所主要为在四川地区的外籍儿童提供教育的学校。熊家全不会英语,就带上自己英语好的女儿给他当翻译,能让外国孩子从小耳濡目染中国传统文化,熊家全感到很自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