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山赤脚印
2026-01-12 16:23:00 来源:四川文明网
刘飞(四川)
清晨的霜还没化尽,罗山槽的雾气先漫上来了。站在燕窝城老屋前的石坎上望出去,夹皮沟的轮廓在乳白色的晨霭里若隐若现,像一轴被水洇湿的旧画。风从红花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枯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,拂过面颊时竟有些刺痛——是那种细细的、密密的刺痛,仿佛无数看不见的针,往记忆最深处扎。二哥的药箱还挂在堂屋东墙上,牛皮被磨得泛白,背带中间凹陷出肩膀的形状。箱扣松了,没人敢碰,怕一碰,那些被关在里面的六十四个春秋就会哗啦啦散落一地,再也拾掇不起。
一、灯
一九六九年的煤油灯是昏黄的,灯芯结出朵肥硕的灯花,偶尔噼啪炸开细小的光星。我那时还够不着药橱最上层的抽屉,只能踮脚看二哥摊开《伤寒杂病论》。纸是黄脆的,字是竖排的繁体,像一列列沉默的兵士,守着某种古老的秘密。二哥的手指在“桂枝汤”三个字下反复摩挲,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挖草药沾上的、洗不净的褐泥。“看药如看人,”他说,声音低而稳,像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石碾声,“表里虚实,寒热阴阳,差不得分毫。”屋外是沉甸甸的、墨汁般化不开的川东夜,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旋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。灯光把他伏案的侧影投在板壁上,那影子巨大,微微晃动,几乎要顶到房梁。我那时不懂,一个影子何以能同时显得如此疲惫,又如此庄严。
忽然就有拍门声,急雨似的。“刘医生!刘医生!”声音被夜风撕扯得变形。二哥像被弹簧弹起,灯焰剧烈一跳。他抓过药箱的动作已成身体的本能——开箱,检查针包、脉枕、几样急用药,扣上箱盖,背上肩,一串动作在十秒内完成。门开处,冷风灌进来,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语无伦次:“娃儿……烧得说胡话……抽……”二哥回头对我匆匆一句:“把‘银翘散’那页再抄三遍。”便一脚踏入浓黑。他的身影迅速被夜色消化,只有那盏手电的光,在蜿蜒山道上跳成一粒微弱而执拗的萤火,渐行渐远,终于隐没在山脊背面。我守着那盏煤油灯,忽然觉得,这满屋的光,其实都是从二哥背走的那一粒光上借来的。
那样的夜太多了。有时是暴雨如注,他披着蓑衣回来,下半截裤腿糊满黄泥,蓑衣滴滴答答在地上聚起一小洼水。有时是冬夜,眉毛、鬓角结着白霜,进屋好一阵子,冻僵的手指才勉强能弯曲,握不住茶杯。药箱打开,常带着夜露的腥气,或某个村民屋里劣质烟草、灶火与疾病混杂的复杂味道。我问过他怕不怕,那些漆黑的山路,那些突如其来的急症。他正用热水烫脚,脚底板是厚厚的老茧,裂着深浅不一的血口子。“怕?”他抬眼,眼里有灯光的倒影在跳,“你大哥在时,我俩常一道走夜路。他说,我们手里攥着的,是别人一家子的天。天塌不下来,走夜路的人心里就得有盏灯。”那盏灯是什么,他始终没说。很多年后我才渐渐明白,那灯或许不是煤油灯,也不是手电筒,而是当一个人把许多人的“生之期盼”扛在肩上时,脊梁骨里自然透出来的、压不灭的光。
二、路
杨柳公社后山八个大队,加上红花山、插旗山,乃至达县安仁、檀木的山坳岭角,构成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。二哥的赤脚,便是丈量这网的尺。没有路的地方,脚踩过去,就成了路。所谓的“路”,不过是田埂、石径、被溪水冲得滑溜溜的乱石滩,或是林木间野兽踏出的小道。二哥的脚,是一本无字的地形志:哪段田埂雨后特别溜滑,哪处石阶缺了一块,哪个山弯风特别猛,都记在那层层叠叠的老茧、疤痕和变形的骨节里。
那年春天,我跟他去出诊。穿过一片竹林时,露水把布鞋打得精湿。二哥在前面走得飞快,赤脚拍在湿泥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实心声响,稳健得很。他背上的药箱随着步伐轻晃,像船公背上的桨。“赤脚好,”他头也不回,“接地气。病人躺在炕上,你脚底板沾着泥巴进去,他心里先就踏实三分。知道你没把自己当外人,没把他的穷窝窝当脏地方。”走到一个陡坡,他伸手拉我。那只手,掌心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异常温暖有力。登上坡顶,眼前豁然开朗。晨光初绽,群山如黛,梯田的线条柔美地起伏着,几处早起的炊烟袅袅升起。二哥停下,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。“看,”他指着山野,“这就是咱的‘堂屋’。这一沟一梁的人,都是咱的‘家里人’。给人瞧病,就是给自家人操心。”
“家里人”的称呼,是要用命去垫的。一九七O年寒冬,插旗山的老韩家难产,血崩。消息传来时已是后半夜,大雪封山。所有人摇头。二哥往药箱里多塞了几卷纱布、一把艾绒,用草绳把裤腿扎紧,拎起一根竹棍就出了门。母亲追到门口,只喊出一句:“宝山,路都没了!”风雪把他的回答刮了回来:“人命关天,路就出来了。”那次他是怎么上去的,又是怎么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把母子俩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,成了一个传说。后来老韩家儿子满月,抱来让二哥起名。二哥看着窗外的山,说:“叫‘青山’吧。人活着,就像山,得经得住风霜。”韩青山后来当了村支书,总说自己的命是刘医生从雪地里“刨”出来的。二哥听了只是摆手:“是你们这方水土硬气,养得住人。”
那些年,二哥用脚板“写”下的药方,恐怕比用笔写的还要多。哪个山崖背阴处有好的车前草,哪个溪涧旁的金银花长得旺,哪片林子的杜仲皮厚,他都了然于胸。药箱里,除了有限的几种西药,更多的是鼓鼓囊囊的纸包,里面是晒干切碎的草药,散发着苦涩而清冽的芳香。他开方子便宜,常常几毛钱甚至几分钱就打发一桩病,遇到实在拿不出钱的,就在账本上画个圈。那账本我后来见过,密密麻麻的圈,像一串串苦涩的省略号。有人劝他别太傻,他瞪眼:“山里人的汗珠子摔八瓣,挣那几个钱,是拿来买盐续命的。药草是大山给的,我不过是个采药送药的,哪能拿它换人家的命钱?”
三、饥
“生活紧张”这个词,在六十年代初的川东,有着具体而狰狞的形状。它是浮肿发亮的小腿,是菜色面孔上空洞的眼神,是锅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是深夜腹中火烧火燎的绞痛。九队的夜晚,连狗吠都有气无力。二哥从公社卫生院回来(他虽被调去,却坚持大部分时间回到罗山槽巡诊),悄悄拿出几块炸板——那是用旧门板改造的捕鼠机关。“走,”他压低声音,眼里有种我后来才读懂的光,那不仅是求生的光,更是身为兄长要护住另一个生命的热,“给肚子寻点‘活路’去。”
月光惨白,照着荒芜的田垄。我们屏息蹲在田埂下,世界只剩下风声和心跳。远处村庄黑沉沉,没有一丝灯火,像巨大的、疲惫的兽匍匐着。二哥设置炸板的手法沉稳精确,仿佛在施行一台精密的手术。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焦灼。终于,“啪”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夜里惊心动魄。我们冲过去,炸板下是一只肥硕的田鼠。二哥拎起来,动作干脆利落,脸上没有喜悦,也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“这也是条命,”他喃喃道,不知是对我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可人要活着。”那晚,我们收获了四只田鼠。剥皮,洗净,用一点偷偷藏起的盐腌了,在灶膛余烬里烤熟。那肉的滋味,腥臊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香,混合着浓重的焦苦味,嚼在嘴里像木渣,却实实在在地压住了胃里那团烧灼的火。我们沉默地分食,谁也不看谁。二哥把稍大的那块推给我。很多年后,我吃过无数宴席,却总记得那股焦苦腥臊的味道。那不是食物的味道,是土地在极度贫瘠时,逼着它的儿女生出的、锋利的生存意志。
四、分
我的路,终究和二哥岔开了。一九七一年,我考上开中,后来转到普中读完高中。知识的窗口打开,照见的是山外更广阔却也更令人惶惑的世界。一九七二年毕业,政策如山,大学的路暂时断了,我回到罗山槽燕窝城,回到那片熟悉的、令人安心又令人窒息的山水之间。生活变成了双重的:白天,我和所有知青一样,在水田里弯腰,让蚂蟥吸在腿上,感受肌肉的酸胀和太阳的毒辣;晚上或农闲,我仍是二哥的影子,背起那个越来越旧的药箱,走过熟悉的、不熟悉的山道。
我入了党,当了大队团支部书记、党支部副书记,后来又成了普安区团委、杨柳公社团委副书记。社会活动越来越多,药箱背在肩上的时间越来越少。二哥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在我偶尔陪他出诊时,他会多讲一些,讲得格外细:“这个脉象,叫‘弦滑’,主肝郁痰湿……”“这味药炮制火候差一点,药性就截然不同……”仿佛想趁我还听得进去,把他半生的经验一股脑儿灌给我。我知道,他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告别。告别一个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弟,告别某种他珍视的、却正在被时代浪潮冲刷的生活方式的延续。
一九九五年,县委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的调令来了。离开罗山槽那天,二哥送我到开江车站。晨雾依旧,他的身影在雾气里有些模糊。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,里面是几本他手抄的医案、验方集子,纸边都磨毛了。“有空翻翻,没坏处。”他声音很平静。车开动了,我从后窗回望。他还站在原地,朝着车离去的方向,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。雾气终于完全吞没了他。我抱紧那个布包,忽然泪流满面。我知道,我背走的不仅是一摞纸,更是他的一部分生命,和我自己的一部分青春。从那一刻起,我的世界开始加速向山外奔去,而他的世界,则更深地、更牢固地扎根进了罗山槽的泥土里。
五、传
二哥的生活,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。最大的一块属于病人和山道。剩下的边角料,他用来拼命填补一个父亲、一个丈夫、一个儿子的角色。二嫂是地道的农村妇女,沉默,坚韧,用一副肩膀扛起全家五口人的田地。二哥只要有一点空闲,就像赎罪似的扑向土地。天不亮就起来,挑着粪桶,一步步挪上陡坡,去淋包谷、红苕。中午烈日最毒时,他在田里收割,汗水在他黝黑的背上冲出白花花的盐渍。傍晚出诊回来,放下药箱,又拿起锄头,在自留地里忙到天黑透。他是在用透支自己的方式,偿还对家庭的亏欠。
然而,这超载的生命,竟也结出了丰硕的果实。子女四人,像四棵向着不同方向努力伸展的树,都把根须深深扎进他言传身教的土壤里。大儿子考上重庆医科大学,成为南京浦口医院的医生,把父亲的仁心带到了遥远的都市。大女儿重庆师院毕业,在开江教书育人,后来走入行政岗位,以另一种方式服务乡梓。小女儿继承衣钵最直接,在开江县中医院拿起听诊器,成为“刘医生”在体制内的回响。小儿子初中毕业后就守在父亲身边,从辨认草药开始,一步一步,重走父亲走过的路,后来考上达州卫校,先在老家罗山槽,后在普安镇街上开起诊所,让“刘氏诊所”的招牌,在新时代的阳光下继续悬挂。
每次孩子们回来,老屋就挤得满满当当。二哥话不多,总是笑眯眯地坐在角落,看儿女们高谈阔论,看孙辈们嬉笑打闹。他脸上的皱纹像山地的沟壑,此刻都被一种满足的、柔和的光照亮。我曾打趣他:“二哥,你这辈子,值了。”他搓着手,嘿嘿一笑:“值啥子,就是没让娃娃们再吃我们那辈人的苦。”这话轻飘飘的,落在地上却有千斤重。他一生翻山越岭,踩过无数险径,最终的目的地,不过是让他的孩子,以及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,脚下能有一条稍微平坦点的路。
六、归
最后的时刻,竟是在小儿子的普安诊所里。他奋斗一生的起点与终点,以这种方式闭合。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,没有陌生的仪器噪音,周围是熟悉的药柜、他常用的脉枕、还有窗外罗山槽亘古不变的山影。据说走得很平静,像倦极了的旅人,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炕头。他归于泥土,归于他丈量过千万次、浸润过汗与爱的青山绿水。在那里,他将与早逝的父母、先行的大哥团聚。或许在另一个世界,他们仍会背着药箱,走在没有病痛、没有饥饿的山道上,脚下云霞灿烂,头顶星河长明。
整理遗物时,除了那些医书、手稿,我还发现了一个小铁盒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一沓厚厚的、泛黄的纸片。是那些年他给乡亲们垫付药费的“欠条”,有些只画着圈,有些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和数额,几分、几毛,最多不过几块。欠条的主人,大多也已不在人世。我捧着这盒“债务”,走到屋外。夕阳正把罗山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,山岚渐起,鸟雀归林。微风拂过,手中的纸片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。我忽然听懂了二哥那盏“心里的灯”——那并非悬壶济世的宏大理想,而是一种更朴素、更坚韧的信念:在这片贫瘠又深情的土地上,人与人之间,不就是靠着这点“欠”与“被欠”、“托付”与“被托付”,才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,彼此照亮,相互取暖,紧紧咬合着生存下来的么?他欠了家人无数陪伴的时光,却从未拖欠过任何一个病家的期盼;他收获了清贫,却从未被这片土地和人民亏欠过尊严与深情。
青山不语,赤脚已远。但每一个被他温暖过的生命,都将成为他留在世间的、会呼吸的碑。风起时,满山的松涛,都是悼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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