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艺之窗

溯源根脉:三星堆文明的延伸与补充——读陈修元《广汉乡村记忆》

2026-10-14 来源:四川文明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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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川西方志写作领域,陈修元算是深耕本土、行笔沉稳的作家。《罗江乡村记忆》一书是他介入式写作,注重以镇为单元的志书体例写作。而新近出版的《广汉乡村记忆》,则围绕着三星堆文明何以诞生,又去往哪里这一核心命题展开。他以一个故土亲历者的身份和散文笔法,将三星堆孤峰独峙的上古文明高光,嵌合于广汉的山川河流与烟火人事中,为三星堆文明研究打开了新的观察维度,也为志书的散文化写作探出新路子。

  以古蜀为根基,搭建三星堆文明寻踪新坐标

  作家黎正明说,“写广汉不写三星堆没有灵魂。”身为曾经的广汉三星堆博物馆副馆长,常年奔走各地宣讲三星堆文明的陈修元,对三星堆的熟悉与热爱自不必说。可令人意外的是,在《广汉乡村记忆》一书里,正面落笔三星堆的文字仅有十六页,且放在最后一个章节。这样的布局,看似给自己设下了一道难题,背后却藏着作者深思熟虑的谋划。

  长期以来,学界有一个难解的困惑:三星堆古城衰落之后,古蜀先民去了何处?这几乎成了商周至秦汉古蜀文脉研究的一个痛点。陈修元跳出就三星堆而三星堆的狭窄视野,把考古遗存回置于广汉的水系、政区沿革、乡村空间、地域精神四个维度,开掘出三星堆文明产生、传承、延续赖以存续的生命土壤。由此理清因果:三星堆文明是果,广汉这片厚重的土地才是滋养它生长的根。这便是陈修元布局全书最深远的用意。

  为此,作者深耕广汉史志与田野实地。书中援引清乾隆版《汉州志》所载:“汉州,《禹贡》梁州之地,古蜀国也,商周因之。”这句志书定论,正是全书追溯根脉的核心依据。在他的解读下,这条史料印证了一个事实:三星堆古城废弃以后,广汉地域的古蜀文脉并没有中断,商周以来的地域文化、农耕传统、人居生活方式在沿袭传承。这为三星堆文明的绵延不绝找到了坚实的方志依据。

  水系,是三星堆文明诞生、延续的天然命脉。书中着重强调,成都平原东北角密布的水网,为古蜀先民定居、繁衍并创造出三星堆文明,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。作者写道:“广汉地处成都平原腹地,处于岷江与沱江两大流域的过渡带,境内河流纵横,水资源丰富,自古形成旱涝保收的农耕格局,是天府粮仓的核心区域。”这段记述,回答了三星堆璀璨的文明为何诞生于此:辉煌的青铜城邦不可能凭空出现,正是依靠广汉富足的水系、肥沃的平原与稳固的农耕,才孕育出盛极一时的三星堆古城。靠着本土地理史料,作者捋顺了三星堆文明赖以生存的物质逻辑。

  针对一度盛行的“广汉更名三星堆市”的呼声,作者对此做出了冷静辨析:“广汉地名经过历史烟云和岁月洗礼,已在国人意识中扎根,成为内蕴深厚的人文地理符号。三星堆遗址被誉为‘长江文明之源’,进一步彰显了广汉历史的悠远与厚重。……如直接以‘三星堆’取代‘广汉’之名,则是割断历史,相互抵消其历史文化内生力。……二者内里同源、相互赋能、相得益彰。”在陈修元看来,三星堆是古蜀文明的高光遗存,而广汉广袤的乡土是古蜀文明存续的载体。从秦汉雒县、广汉郡到唐代汉州,再到民国的广汉县,代代聚居的村落,这片土地的人文基因、生活习俗与山水格局一脉相承。三星堆独有的古蜀气质并没有随着古城消失,而是沉淀在广汉数千年的土地上。

  顺着这条文脉,作者继续寻找三星堆文明代代相传的精神土壤。他回望广汉历史,从张任宁死不降读出“忠”,从郑躬起义读出“义”,从抗战征调上万民工修建机场和抗日战争、抗美援朝牺牲四百多人读出“勇”,再由向阳镇1980年率先摘下人民公社牌子读出“创”。由此提炼出广汉“忠义勇创”的地域品格,对应了三星堆文明开放包容、大胆创造、敢于突破的精神特质。无论是三星堆先民巧夺天工的青铜技艺,历代乡贤刚直不阿的风骨,还是近现代广汉人的家国情怀,都告诉读者一个事实:青铜文明就是广汉人的精神基因。这为三星堆文化研究提供了珍贵的民间佐证,也为三星堆研究树起寻踪的新坐标。

  诗性的散文书写,为三星堆文明的土壤赋形

  陈修元诗人与专家的双重身份,造就了《广汉乡村记忆》独树一帜的书写路径。他的方志考据不是枯燥、烦琐的史料汇编,而是以贯穿始终的诗性,用抒情、回忆、游记散文的笔触,将这片附着了三星堆文明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土壤,具象为有温度、有脉搏的鲜活生命,增强了该书的文学审美与乡土情感,做到了方志著作深度与文学温情的协调统一。

  书的开篇《引子:梦开始的地方》,便以散文笔触缓缓铺展。作者以第一人称回望年少时光:在青白江边割猪草,独自坐在河畔发呆,偷偷爬上驶过的货运火车。文字舒缓松弛,铁道两旁的桉树、夹竹桃和撑渡船的船工梁兴顺,一个个鲜活人事跃然纸上。青白江,就这样成为了他生命里的精神原乡。他坦言:“我后来喜欢上诗歌,想来与我从小生长在河边与铁路边都大有关联。”在他散文化的书写中,河水不再是志书里生硬的名词,它是古蜀先民临水祭祀的文化基因,潜藏在这条河的水波之中,滋养着一代一代的河畔人家。正是这诗性的凝视,水系升华为三星堆祭祀文化自然生存的土壤,抵达了纯方志文字很难触碰到的人文深处。

  写广汉水土文脉,作者留下这样富有诗意的句子:“水是流动的诗篇,是生命的脉络,更是历史的见证。一湾碧水穿城过,万亩良田稻浪翻,三星堆的月光在波光里沉淀。”寥寥数笔,便把广汉水系、田园农耕与三星堆古蜀文脉交融在一起。数千年前滋养古蜀先民的流水沃土,时至今日依旧养育着广汉人,水土未变,文脉相通,枯燥的说理便多了一层温柔绵长的时光质感

  《一座雒城,半部蜀史》一章,作者以树木喻历史,铺展出一段生生不息的生命叙事,暗合三星堆神树通天、轮回、生生不已的宇宙观。由此引出作者的核心判断:三星堆文明并没有随着古城废弃而消亡,它消融在广汉的山水之间,化作了当地人文看不见但能感知的精神主体。

  全书秉持着这样一个写作理念:记录乡村,本质上就是记录文明落在土地上最朴素的模样。在《岁月流逝话古街》一章,作者走进黑塔街的铁匠铺,听吴师傅“当……当”的锤声,看坪桥河的水“性刚可淬刀”。文中急促的短语如锤起落,拟声词独立成节,体现了散文的时空挪移法。这不是诗人为修辞而修辞,而是史家眼中的物象,诗人耳中的音符。在这里,老街是古蜀文明的背景,铁匠是青铜文明的活物,锤声在,青铜不冷。这样的散文笔法,巧妙完成了三星堆青铜范铸工艺与乡间铁匠锤声的隔空对照。

  该书散文书写的最大特色,便是第一人称带来的在场性。陈修元没有站在三星堆遗址的高处,自上而下地解说一件件器物。他始终把自己放回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。书写“广汉三张”的刚直品性、覃子豪远渡重洋的乡愁,没有激昂高调的赞颂,只是安静还原场景。这份沉静的目光,呼应了三星堆眼睛崇拜所蕴含的开放求索的精神。静坐青白江边、漫步房湖寻访旧迹、奔走乡间小路,数十年的亲身经历化作文章的经纬,把三星堆遗址、雒县古城、当下村落串联一处。原是古蜀神秘符号的三星堆,成为广汉普通人的日常生活,搭建起一座古蜀先民与当代广汉人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场域。而这一切,都得益于散文“形散神不散”独有的表现力。

  诗意的书写,丰富了史志的情感表达,强化了三星堆文明地域的人文温度。人们能够复原三星堆的器物、礼制与城邦样貌,却难以呈现古蜀文明的气息与精神。陈修元借散文打通古今气脉,让三星堆文明在广汉山水街巷、人间烟火的描写中复活。诗意文字让厚重的古蜀历史走出学术殿堂,走向普通读者,遥远神秘的三星堆文明,就此变得可看、可感、可触。

  整体而言,《广汉乡村记忆》称得上一部史料扎实又饱含人性温度的乡村记忆佳作。陈修元跳出阅读三星堆文明的传统视角,从广汉大地出发看三星堆,借散文诗性的笔法,为志书赋予厚重的历史深度与人文体温,这份探索值得肯定。(作者:黎二愣)

编辑:杨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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