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20日,在四川成都青白江区城厢古城,初夏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古香古色的院墙上,光影斑驳,仿佛岁月的低语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温润。这一天,对于四川螺钉厂、四川钢锉厂的老职工而言是一场跨越时空的“回家”。为纪念企业内迁支援三线建设60周年,他们从上海、江苏、浙江等地千里奔赴,只为再看一眼曾经挥洒青春的热土,再叫一声曾经并肩的“老伙计”。
这是一次久违的团聚。97岁的俞缓庆坐着轮椅来了,73岁的王嵊岩从上海赶来了,还有无数个曾经的“三线人”汇聚于此。他们用颤抖的双手、浑浊的泪眼和依稀可辨的乡音,在这个初夏的上午,共同谱写了一曲关于家国、青春与乡愁的深情乐章。
相逢,那一声久违的“侬好”
上午9时许,活动现场人声鼎沸,笑语喧哗。忽然,人群角落的一幕,让喧闹瞬间定格——两位满头银发的老人驻足而立,目光紧紧相撞,仿佛穿越了六十年的风雨,瞬间唤醒了深埋心底的记忆。
几秒钟的迟疑后,她们几乎同时伸出手,布满皱纹的手掌相握,温度依旧。“蒋姐姐,侬从无锡都赶来了啊!见到侬老高兴了!”“絮章啊,侬的身体好哟!还是那样漂亮!”94岁的蒋瑞英和90岁的顾絮章,两位1966年一同从上海奔赴城厢的“螺钉人”,用最地道的上海话拉起了家常,声音哽咽却满含笑意,双手紧握久久不愿松开。
这不是电影里的桥段,是两个家庭、两代人,跨越三十年别离的真情重逢。蒋瑞英退休后回了无锡老家,顾絮章则扎根青白江,山高水长,从未冲淡刻在骨子里的工友情。“现在乘高铁真方便,一天不到就到青白江了。”蒋瑞英抚摸着顾絮章的手背感慨,“六十年前,我们坐了三天三夜火车,一路颠簸,那是真苦啊。”
这样的动容时刻,在现场比比皆是。200多名老职工,有的坐着轮椅,有的拄着拐杖,但无一例外,脸上都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。他们互相辨认着对方年轻时的模样,互相询问着当年工友的近况。那一声声“侬好”,那一句句“老伙计”,瞬间将人们拉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9点半,纪念活动正式开始。老职工们手挥鲜艳的小国旗,唱着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的歌曲,激情满怀地走进会场。那熟悉的旋律,铿锵的节奏,仿佛又把他们带回了当年的车间,带回了那热火朝天的生产线。从上海回来的老职工和定居城厢的老职工分别上台发言,回顾过去,展望未来。言语或许朴实,却字字千钧,承载着沉甸甸的历史。
随后的文艺表演,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。齐唱《南泥湾》,唱出了艰苦奋斗的豪情;独唱《渴望》,唱出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;舞蹈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,跳出了内心的喜悦与希望。而那金钱板《黄浦江畔绣川情》,用独特的曲艺形式,道尽了沪蓉两地的不解之缘,引得台下老人们频频点头,眼中泛起泪光。
回望,那场轰轰烈烈的西迁
时光倒流回1966年。那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,也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。为了响应国家“三线建设”的号召,上海中国兴业螺丝厂和江宁锉刀厂(后分别更名为四川省螺钉厂、四川省钢锉厂)决定整体内迁。
一声令下,义无反顾。两千公里路途,几代人的命运就此改变。
“1966年10月,我13岁,跟着母亲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。”专程从上海赶回的王嵊岩回忆道,“我们最开始住在余家湾廖氏宗祠里,房屋破旧,生活条件艰苦。但母亲和其他内迁职工一样,以积极乐观的心态,克服困难,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”
那是一段镌刻在岁月里的奋斗史:是江秀华怀着身孕,毅然动员丈夫随厂西迁,成为厂里唯一的女驾驶员;是17岁的林天益,跟着父亲、带着弟妹,挤在闷热的车厢里,望着站台亲人挥手,泪湿眼眶却义无反顾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这是当时许多内迁职工的共同心声。他们住进了破旧的祠堂和院落,克服了水土不服和思乡之苦,以厂为家,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建设。
1966年9月29日,四川省螺钉厂试车成功,创造了“当年基建、当年搬迁、当年投产、当年受益”的工业奇迹。仅三个月就生产木螺钉4859万件,实现利润7.42万元,上缴利税3.91万元。此后,企业不断发展,产品远销东南亚,1993年产值达到808万元,创历史最好业绩。
而四川省钢锉厂,则在1984年迎来了高光时刻。其产品经波音公司检测,“硬度标准超过美国同类产品”,成为四川外贸的拳头产品,远销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,为国家创造了大量外汇。
那些年,他们在城厢扎根,带来了上海的技术与文化,更把最美好的青春,献给了这片大后方;他们把汗水洒在车间,把思念藏在心底,用坚守书写了“三线人”的家国担当。